研究發展DEVELOP
案外人財產被錯誤保全時的法律救濟途徑探討
時間:2018-10-16 作者:董杰、王俊鋒

摘要:實踐中由于申請人提供的財產信息不盡準確以及其他復雜化因素,法院可能在立案、審判或者執行階段錯誤地保全了案外人的財產。筆者團隊曾在案件的不同階段接受案外人委托,為其因財產被錯誤保全而設計合適的財產保護方案、向法院提出救濟措施等,成功地保護了案外人的財產。同時發現實踐中存在法律規定并非足夠清晰、法律適用不一等問題,為當事人增添了訟累,也浪費了司法資源。本文結合代理過的案件、相關案例及法律法規,就案外人財產被錯誤保全時的法律救濟途徑,分享一點思考和建議,供各方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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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當前實踐中法院的幾種司法觀點和處理方式


1、案外人無權對財產保全主張權利,只能等案件進入執行階段,財產保全措施轉化為執行措施后才能適用《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1]規定提出案外人執行異議


該司法觀點認為,《民事訴訟法》第一百零八條[2]只是規定了當事人對財產保全裁定不服的情況下申請復議的權利,而案外人不同于當事人,既然法律沒有明文規定案外人享有復議權利,則不得作擴張解釋,案外人主張權利的,必須等到案件進入執行階段,財產保全措施轉化為執行措施后,才能適用《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規定提出案外人執行異議,如果確屬保全錯誤給案外人造成損失的,案外人可向有關當事人主張財產損害賠償。[3]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17)粵民再505號民事裁定書對上述觀點有相應表述。[4]


這種觀點將案外人與當事人割裂,認為案外人只能在執行階段尋求救濟,而實踐中案件周期往往較長,如果案外人不能在財產被保全后及時救濟,會影響正常的交易行為。不能因為賦予了案外人主張財產損害賠償的權利,就限制甚至剝奪案外人針對錯誤的財產保全尋求救濟的權利。


2、應當適用《民事訴訟法》第一百零八條的規定,賦予案外人申請復議的權利


該司法觀點認為,財產保全階段的案外人異議不同于執行階段的案外人異議,因為財產保全是法院根據一方當事人或者利害關系人的申請或依職權,對另一方當事人或者利害關系人的財產采取的強制措施,其過程不屬于執行階段,該強制措施也只是臨時的限制處分措施,在案件未取得生效判決之時,保全措施尚不足以影響相關當事人的權利行使。因此,案外人發現財產保全錯誤的,不能適用案外人執行異議制度,而應當適用《民事訴訟法》第一百零八條規定的復議制度。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2017)新民初39號民事裁定書持上述觀點。[5]


這種觀點以階段劃分將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與執行異議割裂開來,賦予案外人同當事人一樣行使復議的權利。但實踐中復議一般以一次為限,且對復議決定不服的尚無進一步救濟可能,實質上仍然是對案外人權利的限制。


3、應當適用《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規定,即依照案外人執行異議制度,賦予案外人提出異議的權利


該司法觀點認為,法院作出的保全裁定是生效裁定,財產保全措施屬于對生效法律文書的執行,與執行中的查封、扣押、凍結等措施一樣,均屬于執行行為,而案外人享有對保全財產的民事權利,理應有權向法院提出異議,請求法院解除保全措施。因此,案外人發現財產保全錯誤的,應當適用《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關于案外人執行異議制度的規定。重慶市銅梁區人民法院(2017)渝0151執異25號執行裁定書即適用前述法律規定對案外人異議進行審查處理。


這種觀點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沒有區分保全財產是否為訴訟爭議標的物,在案件的性質尚未明確之時,指引案外人通過異議的方式尋求救濟,阻斷了其他救濟途徑的可能,不利于案外人權益最大程度的維護。


4、應當視異議的具體對象而區別對待,案外人對保全裁定不服的可申請復議,對保全行為不服的則可提出異議


該司法觀點將案外人與當事人同一對待,《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權合理配置和科學運行的若干意見》第十七條[6]對此做了詳細規定,即如果是針對保全裁定不服的,應當適用《民事訴訟法》第一百零八條規定申請復議;如果是針對保全行為不服的,應當適用《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提出異議;如果異議既指向保全裁定又指向保全行為的,法院將分別按照上述兩項規定審查。鄂托克旗人民法院(2017)內0624執異67號民事裁定書即適用前述法律規定對案外人異議進行審查處理。


這種觀點雖然賦予了案外人針對裁定和行為可分別行使復議權與異議權,但這種劃分對當事人、利害關系人可行,而實踐中案外人針對財產保全提出異議,一般既包括裁定,也包括行為,區分審查會增加案外人訟累。


5、應當視保全財產是否為訴訟爭議標的物而區別對待,保全財產不是訴訟爭議標的物時案外人可提出異議,反之另循其他途徑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辦理財產保全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二十七條[7]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立案、審判與執行工作協調運行的意見》第二十一條[8]對此做了詳細規定,即保全財產不是訴訟爭議標的物,案外人基于實體權利對保全裁定或者執行行為不服的,應當適用《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規定提出異議。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16)粵執異6號民事裁定書對此有相應表述[9]。 


這種觀點具有一定進步意義,與《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的規定相適應,但沒有指明保全財產為訴訟爭議標的物時案外人的法律救濟途徑。


2

現有法律框架下的法律救濟途徑匯總和完善建議


1、現有法律框架下案外人財產被錯誤保全時的法律救濟途徑匯總


(1)提出異議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辦理財產保全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二十七條規定,如果被保全的財產不是訴訟爭議標的物,案外人基于實體權利對保全裁定或者執行行為不服的,應當依照《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規定,向人民法院提出書面異議。人民法院應當自收到書面異議之日起十五日內審查,理由成立的,裁定案外人異議成立;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駁回。案外人、申請保全人對該裁定不服的,可以自裁定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執行異議之訴。人民法院裁定案外人異議成立后,申請保全人在法律規定的期間內未提起執行異議之訴的,人民法院應當自起訴期限屆滿之日起七日內對該被保全財產解除保全。


(2)提起有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之訴

根據《民事訴訟法》第五十六條[10]第一款規定,如果被保全的財產是訴訟爭議標的物的,案外人對該財產主張實體權利,實際上就是對該財產具有獨立請求權,這種情況下案外人可以作為有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向正在審理該案的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成為當事人,參加到案件當中,對被保全財產行使救濟權利。


(3)提起第三人撤銷之訴

根據《民事訴訟法》第五十六條第三款規定,案外人因不能歸責于本人的事由而未在法院審理階段提起有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之訴的,如果有證據證明判決、裁定、調解書部分或者全部錯誤,損害了案外人的民事權益,案外人可以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民事權益受損之日起六個月內,向作出該判決、裁定、調解書的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法院撤銷或者部分撤銷。


(4)申請再審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審判監督程序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五條第一款[11]規定,如果無法提起新的訴訟解決爭議的,案外人可以向作出原判決、裁定、調解書的人民法院的上一級人民法院申請再審。


2、幾點完善建議


(1)明確規定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制度

建議類比案外人執行異議制度,將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制度明確規定在《民事訴訟法》第九章“保全與先予執行”中,增加相應條款,明確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的法律規定。比如,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的法律定義[12]、保全財產相關當事人的權利告知,等等。


(2)界定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提出的期間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一百六十八條[13]規定,除被法院撤銷或者解除外,財產保全裁定的效力一般延續至執行程序,進入執行程序后,保全措施自動轉為執行措施。由于法律已經賦予案外人在執行階段提出執行異議的權利,因而案外人對財產保全提出異議的期間,應當限于案件進入執行程序以前。[14]至于起始期間,可以明確為案外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民事權益被侵害之日(即財產被法院裁定保全之日)。


(3)確定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案件的管轄法院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一百六十五條規定[15],財產保全裁定只能由作出裁定的人民法院自行解除或者其上級人民法院決定解除,其他任何單位無權解除。因此,案外人對財產保全有異議的,只能向作出財產保全裁定的法院提出,而不能適用財產所在地或者侵權行為發生地的特殊地域管轄規定。[16]


(4)明確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的審查方式

針對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的審查方式,司法實踐中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形式審查和實質審查。前者強調法院對案外人提出的財產保全異議只需進行簡單的程序性審查;后者強調法院對案外人提出的財產保全異議必須進行全面的實體審查。筆者建議類比案外人執行異議制度,對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主要進行形式審查,因為實質審查需要審查案外人對保全財產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執行的民事權利,極易造成異議審查程序與民事糾紛審理程序的混同。[17]當然,雖然是形式審查,案外人仍有必要進行舉證。


3

結語


“無救濟則無權利”,如果不明確案外人針對錯誤財產保全的法律救濟途徑,則案外人的財產將時刻面臨損害可能。建議立法者對上述問題予以重視,細化并統一法律適用。


引注:

[1] 第二百二十七條 執行過程中,案外人對執行標的提出書面異議的,人民法院應當自收到書面異議之日起十五日內審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對該標的的執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駁回。案外人、當事人對裁定不服,認為原判決、裁定錯誤的,依照審判監督程序辦理;與原判決、裁定無關的,可以自裁定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2] 第一百零八條 當事人對保全或者先予執行的裁定不服的,可以申請復議一次。復議期間不停止裁定的執行。

[3]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當事人申請財產保全錯誤造成案外人損失應否承擔賠償責任問題的解釋》規定:“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一百零六條、《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九十六條等法律規定,當事人申請財產保全錯誤造成案外人損失的,應當依法承擔賠償責任。”

[4] 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17)粵民再505號民事裁定書載明:“所謂的執行異議,應當是在執行過程中提出,而且是針對還在執行當中的執行標的。”

[5]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2017)新民初39號民事裁定書載明:“本院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零八條規定,當事人對保全或者先予執行的裁定不服的,可以申請復議一次。復議期間不停止裁定的執行。據此,鑫達公司對保全裁定不服的,民事訴訟法規定可以申請復議,并未規定其他救濟途徑;建行阿拉山口支行為了保護其合法權益和保證將來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文書得以執行,向本院申請訴前財產保全。保全裁定雖然涉及當事人民事權利和義務,但并沒有涉及對民事主體權利義務關系的實體處分。其主要功能在于解決訴訟程序上發生的事項,保全裁定只是裁定,而非終局裁定,因此,鑫達公司對保全裁定不服,應當依照上述規定,向人民法院申請復議,故其起訴不符合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的受理條件,應予以駁回。”

[6] 第十七條 當事人、案外人對財產保全、先予執行的裁定不服申請復議的,由作出裁定的立案機構或者審判機構按照民事訴訟法第九十九條的規定進行審查。

當事人、案外人、利害關系人對財產保全、先予執行的實施行為提出異議的,由執行局根據異議事項的性質按照民事訴訟法第二百零二條或者第二百零四條的規定進行審查。

當事人、案外人的異議既指向財產保全、先予執行的裁定,又指向實施行為的,一并由作出裁定的立案機構或者審判機構分別按照民事訴訟法第九十九條和第二百零二條或者第二百零四條的規定審查。

[7] 第二十七條 人民法院對訴訟爭議標的以外的財產進行保全,案外人對保全裁定或者保全裁定實施過程中的執行行為不服,基于實體權利對被保全財產提出書面異議的,人民法院應當依照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規定審查處理并作出裁定。案外人、申請保全人對該裁定不服的,可以自裁定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執行異議之訴。

人民法院裁定案外人異議成立后,申請保全人在法律規定的期間內未提起執行異議之訴的,人民法院應當自起訴期限屆滿之日起七日內對該被保全財產解除保全。

[8] 第二十一條 保全財產不是訴訟爭議標的物,案外人基于實體權利對保全裁定或者執行行為不服提出異議的,由負責審查案外人異議的部門根據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的規定審查該異議。

[9] 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16)粵執異6號民事裁定書載明:“本案異議人朱喜芝所提異議,即是對保全裁定的執行標的主張權利,阻卻執行措施的行為,應當以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進行審查。”

[10] 第五十六條 對當事人雙方的訴訟標的,第三人認為有獨立請求權的,有權提起訴訟。

對當事人雙方的訴訟標的,第三人雖然沒有獨立請求權,但案件處理結果同他有法律上的利害關系的,可以申請參加訴訟,或者由人民法院通知他參加訴訟。人民法院判決承擔民事責任的第三人,有當事人的訴訟權利義務。

前兩款規定的第三人,因不能歸責于本人的事由未參加訴訟,但有證據證明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調解書的部分或者全部內容錯誤,損害其民事權益的,可以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民事權益受到損害之日起六個月內,向作出該判決、裁定、調解書的人民法院提起訴訟。人民法院經審理,訴訟請求成立的,應當改變或者撤銷原判決、裁定、調解書;訴訟請求不成立的,駁回訴訟請求。

[11] 第五條 案外人對原判決、裁定、調解書確定的執行標的物主張權利,且無法提起新的訴訟解決爭議的,可以在判決、裁定、調解書發生法律效力后二年內,或者自知道或應當知道利益被損害之日起三個月內,向作出原判決、裁定、調解書的人民法院的上一級人民法院申請再審。

[12] 在現有的民事訴訟語境下,關于“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的定義,目前沒有法律規定,但可以比照“案外人執行異議”的概念進行理解。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可以定義為:在訴前或訴訟中的財產保全階段,案外人對法院采取強制措施的標的主張權利而向人民法院提出的要求停止或變更強制措施的請求。參見張會敏,王延玲.財產保全中案外人異議的法律依據.http://sxhlfy.chinacourt.org/public/detail.php?id=1127.發表時間2012年12月14日。

[13] 第一百六十八條 保全裁定未經人民法院依法撤銷或者解除,進入執行程序后,自動轉為執行中的查封、扣押、凍結措施,期限連續計算,執行法院無需重新制作裁定書,但查封、扣押、凍結期限屆滿的除外。

[14] 參見宋浩之.我國民事訴訟財產保全的案外人異議制度構建研究.安徽大學碩士論文.2013年。

[15] 第一百六十五條 人民法院裁定采取保全措施后,除作出保全裁定的人民法院自行解除或者其上級人民法院決定解除外,在保全期限內,任何單位不得解除保全措施。

[16] 參見楊凌云.我國民事財產保全中案外人異議制度的完善.西南政法大學碩士論文.2016年。

[17] 參見周淑琴.對案外人提財產保全異議應如何處理.http://gxsfy.chinacourt.org/public/detail.php?id=468.發表時間2012年8月22日。


延伸

探討

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應當由法院哪個部門審查?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權合理配置和科學運行的若干意見》第十七條規定,案外人提出財產保全異議的,視情形分別由立案機構、審判機構或者執行機構審查,實踐中各地法院適用不一、程序混亂。2018年5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關于人民法院立案、審判與執行工作協調運行的意見》,該《意見》第二十一條規定,案外人財產保全異議應當由負責審查案外人異議的部門根據《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的規定審查。根據上述規定,實踐中案外人提出財產保全異議的,負責審查的部門通常為執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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